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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西安 | 蘸水面孵出的杨凌缘

来源:文艺西安 发布时间:2023-09-03 16:21

题记:蘸水面里藏着一部我的成长史,藏着一部杨凌的发展史。

01

低矮的门面房外侧,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白色的面段,蒸出的热气像浮动的云烟,朝天空飘去了。系着围裙的男人还在往锅里下面。面条宽得就像同桌的哥给我新买的皮带。男人提起来,往空中甩两下,划出一条动态的弧线,像女孩子跳出的绳,上下飞动。原本一尺长的面,眨眼间延展到一米长。他提起两头,对折一下,往锅里一扔,火苗蒸出的沸腾的水花一瞬间淹没了面条。再次翻滚起来时,面条卷着豇豆,在沸水里游泳。男人从旁边桶里舀出一瓢凉水,猛地泼上去,锅里便平静了。

鼓风机的声音很大,呼呼地响。火苗不时从锅沿往上蹿,像我胃里涌到唇边的食欲。外面的条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数是中年男人。他们手里拿着筷子,谝着闲传。说的什么内容,我几乎听不出来。杨陵人说话,跟临潼人差异挺大。

我们在最西侧的桌子旁坐下来。同桌的哥一边和男人打招呼,一边顺手从邻桌拿过两双筷子。桌子中间,放着三个白瓷罐,一个装醋,一个装蒜泥,一个装油泼辣子。蒜泥里浸满黄亮的油。油泼辣子上面,飘着一层白芝麻。芝麻粒都膨胀起来,跟平日在芝麻地里见到的不太一样。

说是门店,房子却很小。门是组合的木板拼起来的,营业时取下来,关门时再一扇一扇接上去。里面有灶台,灶台上是铁锅。有个女人在锅边忙碌着。我们坐下不一会儿,就听到各种菜倒进油锅的声音。翻炒了几下,西红柿煮熟的味儿,姜葱的味儿,鸡蛋的味儿,菜油的味儿,混合着飘出来,我吸一口,满鼻孔都是鲜鲜的香味儿。

面没有端上来,女人却端出两碗西红柿汤。我用筷子搅搅,黄亮的鸡蛋被西红柿汁浸出了微微的红,绿色的葱段在碗里游着,格外诱人。我端起汤抿了一小口,味道好极了。我又喝了一口,同桌的哥暗示我不要喝了。他端起辣子瓷瓶,给我的碗里舀了一勺红油辣子,又放进一勺蒜泥,再用筷子顺时针搅搅,汤汁散发的味道更浓了。

面是用盆端上来的。裤带宽的面条浸在清水里,翠绿的豇豆点缀在面条中间,白绿搭配,颜色鲜亮。同桌的哥一只手端起我的碗,贴近盆沿,一只手拿双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往汤汁里拉。他一截一截拉,直到一条面全部浸到碗里,他才挪开,递到我面前。给他捞面时,又夹几筷子豇豆给我。

看着这一碗面,我不知道怎么吃。瞥了一眼别的桌,男人们都低着头,大嘴一张,筷子里的面条吸溜吸溜就不见了。我照着样儿用筷子夹住面,往嘴里送,吸两口面就塞满了整个口腔。我悄悄咬断,细细咀嚼,麦面煮熟的清香在齿缝里游走,西红柿鸡蛋的味儿混在麦面的香味里,香得我吃一口就放不下筷子。二两一条的面下了肚,饿瘪的身体很快涨起来了,暖起来了。煮熟的绿豇豆像是从枝头刚摘下来,吃到嘴里,嫩嫩的,脆脆的,又滤去了硬硬的生味儿。

1988年,我家六口人还过着吃了上顿愁下顿的难堪日子。饿着肚子学习,于我来说是生活的常态。少盐没醋的饭菜常常让我和着泪水下咽。我就想找个能让我吃饱饭的伴侣,能让我们一家人吃饱饭的丈夫。同桌的哥答应着,只要我愿意做他的媳妇,我的家事就是他的家事,还愁什么!

我一口气吃了四条面,盆里的豇豆吃得一根不剩,西红柿的汤也喝了一多半。如果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吃面,我应该会把一碗汤喝个底朝天。20岁了,我人生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的面,这么筋道的面,做法这么独特的面!喝到这么别致的西红柿汤!

1988年,同桌的哥请我吃蘸水面花了2元钱。

吃过饭,他带着我沿陇海铁路废弃的铁轨散步。我跟在他身边,听他讲到全国各地出差的趣事。他记忆力真好,全国的铁路他都能讲出故事来。我望着他,竟生出仰望的心思。

我穿着他买的细高跟鞋,踩着铁轨走,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他建议坐一会儿。我坐下来。他靠着我坐下,我又闪开一臂宽的距离。他觉察到了。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的心起了微细的浪花,又不敢看他。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有火车忽地从背后疾驰而过。空气里灌满了风的气息。我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西红柿汁混合着麦香的面味儿……

02

1998年,我调到杨陵中学教书。两年后,学校给我分到一间宿舍,是东排红砖瓦房教室隔出来的。我搬来锅灶,吃住在学校。那排瓦房大多住着学校的领导和老教师。我最先熟悉的是李憬波老师。

李老师爱人在医院上班,每天下班后我们都能碰见。她脾气温和,见人搭腔时总是微微一笑。刚调过来的我人生地不熟,没有晚自习的时候,就会带着女儿去李老师家坐坐。他们做改样饭,也会叫我和女儿一起吃。

有一天中午,我路过他们家,看见夫妻俩正在厨房里忙碌,我便钻了进去。他家的厨房和卧室只一路之隔,是用石棉瓦搭建的简易厨房,出了房门走几步便到。里面除过做饭用的必备灶具外,中间只能放一张小饭桌,围几个小木凳。

我问李老师中午吃什么饭。他说,白龙过江。说完,还神秘地一笑。我心想,该不是吃鱼吧,放水里煮煮吃。

他一边烧水,一边摘菜。菜是从旁边地里掐下来的一盆苜蓿。他细细挑选,把茎干老一点的拣出来,摘下嫩叶子,放在不锈钢盆里,让我到外面的水龙头冲洗干净,再倒进滚开的水里煮。煮菜时加了一点碱面,捞出来翠绿翠绿。

李老师站在案板前,端出一个白瓷盘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切好的一层面段,大约有十来根,上面覆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跟我第一次到杨陵吃的蘸水面一样,面上刷了黄亮的菜籽油。他取出四根平放在案板上,用小擀杖压住,上下一推,左右一推,再在中间压一下,便放下擀杖,提起一根往开拉。抻得跟案板一样长时,蹲下马步,在案板上使劲摔两声,啪啪啪的,面皮就很薄了。他指头一挑,从中间扯开,提起来往锅里下,然后再用筷子搅一搅,转身拉下一条。

李老师平日家中三个人吃饭。锅灶小,一次只能下四条面。不过,他的面条没有外面店里卖得那么宽,那么长。两滚之后,用笊篱捞出来,放到提前准备好的凉开水盆中,端起来晃一晃,面条便在水里游动起来。苜蓿菜放进去,跟着一起游动,就像游龙穿梭在绿色的海藻间,有一种动态美感。

我们围坐在一起,李老师端起半碗西红柿汤汁,让碗沿贴着盆沿,用公筷夹起一条白色的裤带面,不断地往高提,身体也跟着提起来。白色的面条在空中随着他的手指抖动,很像一条飞动的白龙。

他笑着说:“你看,是不是一条白龙?我再让他过江。”他把面条落下来,用筷子往碗里拉,面条缓缓地浸入红色的汤汁,直到尾巴消失。他说:“白龙终于过江了。”说完把碗递给我,让我快吃。

李老师是教化学的,没想到一条普通的面被他赋予了龙的传奇色彩,我惊呆了!此后,跟李老师打交道久了,我的想象力也丰富起来,教学的思路也在不断打开。更重要的是,李老师带着我熟悉了学校更多的老师,其中有何姐。

何姐教英语,跟我一前一后调至杨陵中学。她家两个女儿,四口人,学校给分到两间房。何姐家也是我经常蹭饭的地方。她家的蘸水面又跟李老师家不同。每次做蘸水面,都要炒韭菜。鸡蛋炒熟,起锅装盘,再倒一点清油,微温时倒进寸长的嫩韭菜,翻两下再把鸡蛋倒进去,端起炒瓢颠簸三两下,浓郁的韭菜味儿就飘满了房子,飘出了院子。

冬天到了,丈夫去三亚育种,何姐的电话常常响起:“凤香,今天吃蘸水面了,你下班了就来。”退休后的何姐家,是我寒冬腊月蹭饭的乐园。

何姐知道我现在随时可以吃到蘸水面,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年,红砖瓦房里,她的蘸水面给我留下怎样温馨的记忆。

20年后,杨陵中学的校门挪向西边,校园里的老瓦房早已拆除净尽。三面环抱的高楼内侧,北面是一池绿水,南面是一片牡丹园,隔路开辟出一片菜园。南北走向的教学楼前,被马路隔出两片偌大的花园,春日樱花摇红,夏日槐荫浓密,秋日桂花飘香,冬日雪拥草坪,学生上课时,四季一派静谧景象。

门前的黄泥小路,早已扩成四车道,铺上了柏油路面,取名“后稷路”。放学时段,来往车辆密集,走路的人钻进车辆,一脚油门,便回家去了。李老师调走了,何姐退休了,更多手把手帮过我的老教师也回家歇息去了。闲暇时,站在四楼,眺望整个校园,我仿佛又闻到何姐当年蘸水面飘出的韭菜香了……

03

从2012年起,南来北往,迎来送往,我不知陪过多少作家吃过宁莉蘸水面;即使亲戚朋友来,我也会带到宁莉面馆。一年一度的农高会挪到距离面馆遥远的新桥路,但并不会影响面馆的生意。酒香不怕巷子深,说的就是他们以质量取胜的经营之道。

生意太好,也会让客人忌惮。如果没有应酬接待,单是我们夫妻俩吃蘸水面,就会去人相对较少的小店。老农博馆十字北面,有一排小店,锅支在门外,门里门外,摆三五张小桌,下班时间,也坐得满满的。这里不怕等,很少有人点菜,只为吃面而来。一碗汤,三五条面,滋溜滋溜吃完,嘴一抹,钱一掏,转眼就腾出空座位。

最喜欢吃的是小柱蘸水面。每次我们都会多加五元钱的菜。春天有苜蓿,夏天有青菜,秋天有豇豆,冬天有荠荠菜。里面的鲜菜随季节变化而变化,唯一不变的是西红柿和鸡蛋,是白生生的裤带面。

2014年,杨凌蘸水面大赛开始举办,参与大赛的店面也跟着火起来了。2018年,杨凌蘸水面申请到陕西省非遗保护项目,蘸水面从一个乡野面食跻身餐饮品牌,也是杨凌蘸水面的一大幸事。甄珍蘸水面也随之进入我们的视野。面馆位于田园居南门东侧,停车方便,味道极佳,成了我们招待嘉宾的首选之店。甄珍蘸水面店面不大,只有一层,摆放着二十余张条桌,每张桌子坐四个人。

北侧有一条宽阔的通道,也摆放着十来张桌子。正午12点以后,很难找到空桌。一桌人刚走,就有另外一桌人填进来。这样的客源要持续到2点左右。周末排队等空桌的时间久一点,如果遇到农高会,门口就会拥一堆人等待。

当地人一般不会选刚下班时间去,要么早半个小时,要么晚半个小时,到了恰好有一两桌空座位,每人点二两的面条三四根,吃完喝口汤转身就走。甄珍家厨师有三四个,扯面上面快;服务员眼色很亮,刚一落座,就赶过来,问清楚几根,就报数去了。不一会儿,盛放西红柿汤汁的碗端来了。再一会儿,盛放面条的不锈钢盆端来了。他们家的汤汁,加了杏鲍菇,味道更鲜。辣椒是片状的,油泼得有三分焦,看起来黑乎乎的,但吃进嘴里,却能嚼出爨香味儿。

2023年4月8日,第九届杨凌农科城马拉松蘸水面大赛在会展南广场举办,全区45支代表队近200名参赛选手参赛。我带着杨凌示范区作协的会员应邀参与此项活动,讲杨凌蘸水面故事,谱农科城美食传奇。

活动现场,艳阳高照,擂鼓声声,锅碗瓢盆样样齐备,参赛选手大显身手。专家们尝尝这家,品品那家,吃到最后,嘴角两抹辣子红油,鼻尖挂一丝辣子红油,白色的衬衣也开出了红油花朵。最吸引人的是恒大小学的师生参赛团队。五名小男孩跟着老师、家长一起忙活。他们穿着围裙,戴着厨帽,两手沾满清油,拿支小擀杖,推过来推过去,中间压压,提起两头在案板上摔打,一松一紧,蛮有节奏感。虽说劲儿不是很大,但面也渐渐被扯开了。老师站在一旁耐心指导,让再拉长一点,再扯薄一点,最小的男孩又像模像样地拉起来。太阳照在他白净透红的小脸上,泛出一层毛茸茸的光,眼睛里跳动着欢喜的神色。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他却不为之所动,依然沉着地扯他的面。肉乎乎的手指头面条一般,在阳光里舞动。

几名外国留学生也加入品鉴的队伍。他们端个大碗,用筷子挑起一根面,用力往高举,蘸满西红柿汤和油泼辣子的面条被太阳光一照,像一条条华美的丝绸,在他们的额前晃动。芝麻粒星星点点,缀在面条上,像是给丝绸嵌上的明丽的钻。他们对着围观的人晃晃筷子里的面条,摇摇手中的碗,随之偏着头,嘴迎上去,面条嗖一下就滑到他们的嘴里去了。腮帮子一阵咀嚼,咽下去后,空了的嘴发出一溜串儿的“嘘”声,似乎被辣着了,似乎被香着了,似乎被杨凌蘸水面的豪放给震慑了……

八十八岁的婆婆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端着我给她盛来的一碗蘸水面。她不急着吃,眼望着外国留学生吃面的样儿,呵呵地笑出了声。我循着笑声望过去,婆婆脸上稠密的褶皱装满正午的阳光,每道阳光都嵌着一粒金灿灿的麦子,微风里轻轻摇曳。那是婆婆一生弯腰弓背在黄土地上耕种的杰作,更是数亿中国农民坚守土地以求粮安天下的锦囊。(原文有删减)


作者高凤香:笔名禅香雪,临潼人。现供职于陕西省杨陵区高级中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西北大学作家班学员,陕西省“百优”作家,《杨凌文苑》杂志副主编。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作品》《美文》等省内外报刊。出版散文集、纪实文学、教学论文等专著九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