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静与一朵花的喧嚣
文/王洁
北国之春，料峭的寒意仍在长街的每一寸空气里缱绻，丝丝缕缕，萦绕不散。长街仿若一位静谧的隐者，于无声中沉眠，唯有树木枝头那星星点点萌动的绿芽，宛如新生的希望，倔强地宣告着春天已然踏上这片土地。
于树木而言，开花无疑是一场最为盛大且浪漫的仪式，那是它们绽放最美青春的高光时刻。怀揣着“踏雪寻梅”般的心境，我悠悠然漫步于长街之上，一步一步，满心期许，只为邂逅一棵开花的树。席慕蓉笔下，枯树开花需历经五百年虔诚的祈求，而长街的白玉兰，仅需穿越一冬的酷寒，便能赴这场与春天的约会。
终于，我寻到了那满树繁花。灰褐色的树枝，恰似水墨勾勒出的线条，曲折而苍劲，在其上，一朵朵白玉兰轻盈地悬挂着，白得如雪，纯得似梦。头顶是多瑙河般澄澈的蓝天，在这片广袤的湛蓝之下，白玉兰宛如一只只粉嫩的小手，向着无垠的天空伸展，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刚盛放的白玉兰，花朵稀疏可数，与那些开得热热闹闹、如云似锦的繁花相比，多了几分宁静与淡雅。它宛如一位遗世独立的佳人，不与百花争艳，只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独自吐露芬芳。这世间有一种白，是迎着春寒毅然绽放的白，它将一冬的期盼与夙愿，化作这满树的洁白，一点一点，温柔而坚定地舒展开来。
初春的风，依旧裹挟着丝丝寒意，如冰刃般划过脸颊。然而，白玉兰却在这凛冽中傲然挺立，顽强地开出花朵。树木虽无法给予它温暖的怀抱，却定然赋予了它蓬勃的生命力，让它有勇气直面这料峭春寒。这不禁让我想起那句话：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白玉兰以默默承受的寒冷与寂寞为代价，换来了装点长街的美丽，成就了这一道令人瞩目的风景线。
长街盛开白玉兰，在这尚无百花争艳的季节里，它独自撑起一片绚烂。它高高地挂在天宇之下，仿佛与悠悠白云相接，清风拂过，花朵微微颤动，恰似一串来自80年代的风铃，清脆悦耳，摇曳着与春天许下的约定。任谁推开窗户，目光触及这满树繁花，都会心动不已，为它那超凡脱俗的俊美，也为它淡雅清幽的芳香。对于车水马龙、尘土飞扬的马路而言，盛开的白玉兰宛如一位圣洁的仙子，又像是弥足珍贵的消声器，让一切喧嚣都归于宁静，只留下一片纯净与美好。
白玉兰活泼又可爱，那灵动的模样，远胜过小姑娘头上俏皮的蝴蝶结；它乐观且平凡，在枝头静静绽放，比白衣天使的容颜更多了几分质朴的魅力。不等叶片长出，它便迫不及待地悄然开放，像是要给这略显单调的春天一个惊喜。待叶子抽出后，花朵的姿态更是惹人怜爱，有的几朵紧紧簇拥在一起，形成一个圆润的花球，热闹非凡；有的两朵相依相偎，宛如恩爱的情侣，亲密无间，诉说着独属于它们的甜蜜。无论以何种姿态盛开，它都为平凡的尘世注入了清新的气息，为世人疲惫的双眼带来一抹纯净的色彩。
可惜，长街无尽，白玉兰的花期却短暂易逝，着实令人惋惜。真正能让它的花期在人们心中“延续”的，唯有那份对白玉兰再次盛开的深切渴望。春寒终究会消散，但在这寂静的长街春日里，白玉兰盛开的模样，却成了永恒的记忆。它盛开的刹那，长街宛如一座被精心装点的美丽殿堂，没有金碧辉煌的奢华修饰，唯有那股清香淡雅的气息弥漫其间。一时间，长街仿若被施了魔法，瞬间变得靓丽多姿，馥郁的芬芳随着街道一路蔓延，让人们得以暂时逃离喧嚣的车流和琐碎的尘埃。长街因它们成了流动的画卷。晴空下，花朵像缀在蓝绸上的白玉扣；风起时，又化作千万只振翅欲飞的白鸽。最动人的是暮色时分，路灯将花影投在柏油路上，宛如淡墨勾勒的宋代团扇。没有绿叶的陪衬，反而让这份美更具冲击力——那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不假修饰，直抵人心。
地上，花瓣被风轻轻抖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半弧，每一片都洁白无瑕，宛如被清水反复洗涤过。有的花瓣散落一地，相互交织，组合成一个天然的调色盘，仿佛在静静等待大自然这位神奇的画家，为大地勾勒出绚丽的色彩；有的花瓣孤零零地落在角落，形单影只，却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韵味；还有的花瓣飘落在嫩绿的草地上、虬曲的树枝上，即便零落成泥，也依旧宛如撕碎的霓裳羽衣，带着几分仙气，轻盈地飘落，落地无声，冰清玉洁。偶尔有穿汉服的少女在花下驻足，衣袂翻飞间，竟分不清是花映人面，还是人衬花颜。
花期虽短，却演绎着最极致的绚烂。初绽时如盏盏银杯，盛满月光；盛放时似雪浪翻涌，暗香浮动；即便凋零，花瓣也保持着优雅的弧度，在风中旋舞成一场细雪。某日清晨，发现落花在道旁排成蜿蜒的银河，这才懂得古人“砌下落梅如雪乱”的意境。环卫工人总会特意绕过这些地上的星辰，任它们完成最后的绽放。倘若昔日的林黛玉面对的不是凋零的残花，而是这笑对风霜、灿烂盛开的白玉兰，想必也不会那般多愁善感吧。
雨终于来了。细密的雨丝将花香压向地面，整条街氤氲成香雾的海。收起伞，任冰凉的水珠与温润的花瓣一同落在肩头。而此时的我，多希望将自己扮作一位古风女子，手持油纸伞，在这悠长、悠长雨巷般的长街中徘徊，满心期待能逢着一位如白玉兰般笑容灿烂的佳人，共赴一场春天的约会。
作者简介
王洁，1981年9月生，陕西扶风人，民进中央青工委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出版《花落长安》《余生很好》《你好，朋友圈》等7部作品。获全国冰心散文奖、香港紫荆花国际电影节“最佳编剧奖”等。作品入选中国作协重点扶持项目、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扶持项目，获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奖。本人荣获“西安市百名优秀青年文艺人才”称号。现任西安市文艺两新联合会第一届主席团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