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著名作家李碧华说:“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京都更像魂牵梦萦的长安了”。然而在来京都之前,我并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内涵。
从西安去往京都时正值四月上旬,一出车站,熟悉的氛围扑面而来。京都是一座能让人瞬间就安静下来的城市,虽然熙来攘往,但安静有序,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都彬彬有礼。可能在京都的字典里永远找不到喧哗一词。让人安静的并不只是恪守礼节的京都市民,还有那些低矮的木制建筑。无须特意规划,信步踏入京都的一条小巷,两侧木制小楼错落有致,沿着小径或直或曲折蜿蜒向前,京都的民宅飞檐灰瓦,古风悠然,而屋前的庭院大多小巧别致。日本人懂得生活也精于生活,小小庭院硬是被塑成了自己的个性天地,一方庭院就是一方世界,里面或有小桥流水或有奇石峻峋,就如他们的生活一样精致。京都的民宅大多是二层木制阁楼,门檐上圆柱状的灯笼随风轻轻晃动,不由得让我回想起姥姥家门口的那盏红色灯笼,也如此这般在屋前轻轻摇摆。对于中国人而言,这种阁楼太过熟悉了,在有关汉唐的影视剧里时常出现。

不懂日文并不会影响你与京都之间的沟通,阁楼木牌上的繁体汉字告诉你,京都是吮吸中华文化的乳汁而成长的。漫步在京都的弄堂间,恍然如烟雨江南的小巷,青砖方石,整洁地铺设于地面上,时不时会相遇一位撑着油伞身着和服的妙龄女子遮挡了你的视线,她们身姿婀娜,汐水如嫣,一颦一笑之间仿若从画中走出一般。沿着小巷一路弯弯曲曲绵延向前,似乎就是沿着时光小道走回到了千年前的大唐。此情此景让我一时竟错愕,此处究竟是日本还是已然回到了古长安?身旁的日本友人却笑言道:你确实是回到了古长安。原来京都本就是仿照大唐时古长安与洛阳而建,日本人似乎要把中国的两京全部迁至本国,于是新建的京都分为两部,西部名之为长安,东部称之为洛阳。只是岁月变迁,西部京都渐渐湮没,东部京都却还熠熠生辉,时至今日京都依然被称之为洛阳。
对于日本人来说,京都是永远不变的首都。他们对于京都的情感,甚至还胜于我们国人对于古长安的情结。京都两字本就是首都之意,但犹嫌不足还称京都为故都,似乎京都从始就融入到他们的血液中。京都称之为故都却有理有据,自桓武天皇迁都于此到明治天皇迁都东京止,京都作为日本的首都长达一千多年,这一千多年的风云变幻、一千多年的史海烟云,早已沉淀在京都的阁楼小巷里了,以至于京都的青石古瓦都染上了千年的古韵。
正是在京都,天皇派出了一批批遣唐使来到中国,当时有南北两条来大唐的路线,北线自山东登陆,南线自长江三角洲登陆,但他们最终目的地都是长安,即现在的西安。不管哪条路线都需乘船渡海,而茫茫的大海,风急浪高,潜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有不少遣唐使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当他们舟车劳顿历经艰难险阻到达长安后,面对着大唐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华灯璀璨的盛世繁华,遣唐使们对着中土的文明顶礼膜拜,随后如痴如醉吮吸着大唐的营养再反哺回本国。对此日本人从不掩饰,几百年后,日本使者答里麻见明太祖时,写诗说日本是: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
京都之美,不只是古韵之美,还有色彩之美。来京都时,正值樱花盛放,公园里、山坡上、小道旁、溪流边,粉红的樱花争奇斗妍绚烂怒放,樱花之美如温柔的日本女子,美得鲜艳却无攻击力。谈到日本,往往都言道菊花与刀。在日本的文化中,菊花较之樱花似乎更为高贵,更具有深厚的象征意义,也被视为皇室的象征。虽如此,樱花作为真正的国民之花,她不会嫌贫爱富,只要时令一到,便把储存了一年的美丽释放出来,她们在枝头摇曳生姿翩然起舞。每年三至五月,日本的樱花自南向北次第盛开,整个日本就如一幅美艳动人的大画卷自南向北徐徐铺开。
樱花季节的日本,是最浪漫的国度,也是人间最美的四月天。如果骑着自行车,游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或是山边田畴,樱花细絮随风相迎,空气中有樱花的香味,目之所及则是落英缤纷,山野披翠,这种感觉是五官的极致享受。

然而,当樱花簌簌落于千年古刹时,那种感觉又是浪漫中多了几份厚重。京都的寺庙多达近两千座,是真正的千寺之城。在京都三步一寺五步一庙,小径通幽处或许就是一座深埋于时光里的古寺。自唐代时起,佛教从中国传至日本,再与日本文化相结合,产生了别有韵味的日本禅宗。在京都最为知名的清水寺,相传就是慈恩大师所建,而慈恩大师则是玄臧法师的弟子。玄臧法师作为《西游记》里的主角唐僧,在中国无人不知,在日本也是家喻户晓,更加印证了两国文化间的血脉相通。每年三、四月份,樱花丛中的清水寺别有风韵,此时飞花逐月落红无数,花雨阵阵似乎都是在回味千年前中日文化的盛举。
佛教在日本的传播,无法绕开的一个大人物就是鉴真法师。大唐时期,有无数的遣唐使乘船西来中土,却鲜有中土人士逐浪东渡扶桑,鉴真法师就是其中一位。鉴真法师受日本僧人邀请,决意东渡去日本弘法,然而过程却艰辛曲折,前五次东渡都因各种原因失败,直至第六次才终于到达日本,此时的他已66岁高龄。鉴真法师所到之处正是奈良,曾是京都之前的日本首都。
奈良观光,东大寺与唐诏提寺是必去之地,而这两所寺庙都与鉴真法师有关。鉴真法师东渡日本是中日两国文化交流的重大事件,日本对于鉴真法师的到来举国欢庆,当时的孝谦天皇与圣武太上皇派出重臣藤原仲麻吕亲自迎接鉴真法师来到奈良。天皇下诏封鉴真法师为大僧都,由他管理日本全国的佛教事务,并由鉴真法师为圣武天皇及光明皇后受戒,受戒的地点则是东大寺。之后鉴真法师又亲手设计了唐诏提寺,历经两年唐诏提寺才建成。如今的唐诏提寺已成为日本的国宝建筑,同时也是世界文化遗产。
除了从大唐请来的鉴真法师,还有从日本走出去的高僧大德,最知名的一位就是空海。空海法师作为遣唐的学问僧到达长安,之后遍访大唐各地高僧,成为密宗高僧,后来空海法师返回日本即创立了日本密宗。
同京都一样,我在奈良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安静与祥和。奈良的民宅与京都类似,有小巧的阁楼与葱绿的竹帘,格子门里的人物若隐若现……城市整体风格统一,没有那些钢筋水泥组装而成的高楼大厦突兀于其间,从美学角度看和谐而统一。这样的城市本就是一所静谧幽美的大园林,无须特意找景点,普通的大街小巷或是民宅里弄无处不吸人眼球。
奈良的古寺庙比京都的古寺庙更显落寞与雍容,那些大大小小的寺庙,安静地坐落于此,静静地注视着寺外的樱花开了又谢,枫叶红了又绿,一年一轮回,千年也是一轮回。

奈良除了古色古香的建筑之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悠闲行走于林间以及道路旁或三两结伴或成群结队的小鹿。在奈良,不管是寺庙还是公园,或是路边山角,随处都可见她们的身影,或是从两树间转出身来,或是从石碑间探出头来,当你看向她们时,她们也凝望着你,目若秋水含情脉脉,不由得让人心生爱怜。鹿本身就是极有灵性的动物,我们中国人自古就很喜欢鹿,也不乏有许多描写鹿的诗句,其中《诗经》里有诗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然而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挤压了鹿的生存空间,数量大为减少。但奈良的小鹿是幸运的生灵,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待她们极具宠溺,而她们以同样的温情回报人类。不知是否为入乡随俗,奈良的鹿也学会了当地人的恭让与谦逊,当凑近喂她们食物时,她们竟然也会低头鞠躬,既觉得可爱也让人忍俊不禁。
京都与奈良同作为千年古城,他们都散发着大唐文明的灿烂光华,被日本人视为文化的源头。然而这两座古城却险些毁于战火,二战末期,美军对日本实行大轰炸,炸弹如雨点般从天而降,包括东京在内的大小城市均被夷平,然而京都与奈良却因为一位中国人的善良与执着而得以幸存。此人便是我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当他听闻美军将要对日本进行全面大轰炸时,不顾个人安危只身前去美军在重庆的指挥部,找到具体负责轰炸日本计划的美国空军上校,请求停止对京都与奈良的轰炸,而那位美军上校亦是非常喜欢古代建筑艺术。但令美军费解的是,二战时中国受日本的伤害可是最深的啊,梁思成却说,京都与奈良的那些古建筑都是人类文明的遗产啊!正是在梁思成的执意坚持下,最终京都与奈良才得以完整保存。善良的中国人常常以德报怨,这正是根植于中华文化骨子里对人类文明的敬重和以文化人的自信与包容。

这次东瀛之行不过几天,于我而言却是一次中华古文化的精神洗礼。回到西安后,每当月色阑珊时,我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闪现京都与奈良的阁楼、小巷、竹帘、灯笼以及古庙、神社,还有那漫天的樱花和深远悠长的唐风汉韵。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月色曾经一同照亮过长安与东瀛。
王洁:作家、编剧。1981年生于陕西扶风,现居西安,民进中央青工委委员、西安市第十五届政协委员、陕西省人大教科文卫咨询专家。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陕西省散文学会执行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代表作:散文集《六月初五》《风过留痕》;长篇小说《花落长安》《花开有声》《你好,朋友圈》。作品分别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全国职工散文大赛二等奖、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银奖等二十余项荣誉。长篇小说《花开有声》被改编为院线电影,入选2022年度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项目,个人荣获第二届香港紫荆花国际电影节“最佳编剧奖”。曾获“三秦优秀文化女性”、“西安市百名优秀青年文艺人才”称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