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涛的新著《心中那片海》出版后,引起了多方面的关注。去年在北京,所举办的他的作品研讨会,受到评论家、作家和媒体人士的好评。近读他的作品集,从中也有自己所获的一些点滴感触。
他的写作与文体,应该属于非虚构一类,都是他的所遇、所见和所感。他有自己的工作,工作之余,一直坚持写作,却很少拿出来,给别人看。就像喜欢写日记的人一样:自己写给自己。由自己去写,写成后,又由自己来读来看。从中获益也罢,娱乐自己也罢,只同自己有关。
从写作的角度看,廉涛的书写活动包含着自我书写的意味。他将写作当成自己个人的事情,仅此一点,足以让我对他的文字,心生敬佩。每个作者内心都有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写作方式,每个人对写作的理解,也会各不相同。廉涛视写作为自己个人的事情,他写作的基点与支点,包括他对写作的认知,应该说是实在的。既没有抬高,也不贬低写作的作用,更不借由写作高估自己。不以作家自居,没有脱离自身,去美化、神化自己从事的写作。文学从集体角度看,与大家、与多数人有关;从个人角度看,首先应当属于个人自己的事情。对写作持有此类看法,最低限度不致使写作,陷入云里雾里的玄惑境地。当然,每个作者的写作和认知,没有必要在写作中达成一致。个人化、差异与不同,才是作者拿笔,不断写下去的理由之一。
廉涛大多写的是自己的眼中所见。他的文字涉及的人与事,都同他的经历相关,都是他在日常生活里的亲身经历。他所写的对象,无论是人还是物,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他不虚构自己的文字记述,也不夸张他的感触、认知。写作的依据,均来自他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的获知,只同他的感受和体验紧密联系在一起。
他的文字结构而成的东西,如果离开自身所处的环境、生活与经历,以及他的情感,便不会独自成立。书写的目的首先是对自己的记录,为的是唤回自己曾经拥有的某个最平凡的生命时刻。也是为了更好对自己加以提示、督促与激励。如果不写,心中想要表达的东西,有可能很快就会被自己忘记;如果不写,日后也许不会有机会,与这些曾经涌现在心头的东西,再次相遇,更无可能将它们拿出来,同自己哪怕最平常的过往,进行对比。这其中包含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究竟是什么,也就无从说起。廉涛在他的文字中,写下了与自身相关的东西,这是他的写作最终不可被替代,不可被化约之所在。
记录自己一天的生活,包括遇到的事情和见过的人,实际也是一种对自身的关照。自我书写留下的东西,能够为书写者提供一面观察自己,照看自己的镜子。写作者在写作过程中,如果不首先关注自己,那么,他对别的其他一切的关注,他的看法,都会令人感到可疑。离开自身,何以去看世界,何以在他者之上,来认识自我。在写作中,作者除了写下自己的文字之外,写作行为本身,也对他,同时进行着塑造与改变。
廉涛把自己所写的文字,称为《心中那片海》结集出版,或许还在于:他把自我书写,当成是对自己修炼和自我实践的场所。如果我们对自己置身的日常生活,对在其中活着的自身不予以关注的话,我们便会失去观察整个世界的立足点,也无法对自己进行比照,还会失去与自身交流、对话的机会。不对我们自身的自我,即时进行必要的书写,我们还将无从选择对自己存在的参照,将会使我们同自身之间的关系,变得陌生和疏离。我们与自身的关系,有时候是由对自我的书写来维系的。个人是写作活动的起点,处在人与物、物与物、词与物融合交汇的点位上。历史、事件、真理等等,离开个人的身体,不与个体的身体发生关联,不与个体结合,便没有存在的的土壤。自我书写,将个体的自我实践与历史和讲话的方式有机结合起来,通过讲述,通过话语,我们实际地确认着我们置身于其中存在的所是。作者如果有特殊之处的话,正在于:他通过书写,确认自己,认识自己,关照并且呵护自己;也通过写作,实现对自己的不断塑造。个体某种程度上,是关于讲述他的一系列的话语组合。我们是谁,既关乎到如何讲述我们自己的方式,也涉及到围绕着我们所形成的各类言谈。而自我书写,恰好处在身体、历史和话语陈述的连接地带。
廉涛对自己所见、所思的书写,并没有简单地止步于对表象的追述。写作的目的,也不局限于要再现对象的存在,更不是为了要还原曾经有过的某个动人的场景、它们包含的价值、或存在的某种意义。他将书写的过程,看作是自我内化和自我净化的一条途径,从中引导自己渡过思想或者情绪面对的更为紧迫的关头。他将自己经历的个别、分散、零星的生活所见与所悟,借由书写,同自身连接起来,让它们集中呈现在自己的书写当中,成为关注自己和自己所要关注的焦点。让它们处在自己目光凝视的核心,重新接受自己的审视和检验。
在写作过程中实现对自己生命的回望,有别于一般的记忆。廉涛将他的敬畏带入到由他的文字重新结构成的叙事当中,被他的书写重新展开的自身与事物,成为他心中理想贯穿,并且在他看来可以是永久被自己保留的那些事物。它们由廉涛对于生活的普通、平凡怀有的敬畏所照亮和点燃。他也从中获得激发,从而活在这些看似平常,不经书写,便会失去的生命时刻里。
写作面对的是自身的疑惑、困境和各种不可能。廉涛的书写,并没有给出如何解决问题的答案。但他的书写,使他复杂的心绪经由书写,得以在他所遇的安详的信心中,安定了下来,使他在记录自己躁动的同时,也使自己的心灵得以平复下来。写下自己的困惑,为的是不再幼稚自满地看待自身的生活。
写作并不能确保我们摆脱自身面临的困境。写作更不是生活万能的解药。写作在今天,即使放在个人层面,它的作用都极其有限。但它确实具有对自我改写的作用。无论是通过语言,还是借由生活实践,作者都可以通过自我书写,不断地按照美的要求,实现自己生命风格的塑造。
在写作中,作者有可能同塑造他、审视他和关注他的力量发生接触。书写为它的作者划定了一个有关他自身存在的空间,也将作者的身影,映照在了它的背景当中。与此同时,写作提供了重新改写自身和其作者形象的各种可能:让它的作者,投射在写作之上的身影,不再重复出现。不再像从前那样思考和做事。让作者变成另一个人。与他之前不同的人。让作者突破,由写作之前为他划定的空间、界限和限制,超越旧我的羁束,将从他直觉中被赶走的关于自我的真实,重新唤起。自我书写,为它的作者提供了一条直接体验自身的途径。书写还为作者保留下了在其所遇中,只同他个人之间才会直接发生的那些不可被替代的关系。由写作所建立起的与自我之间的关系,由写作开辟的与自我联通的途径,为作者同自己内心深处最孤独的东西交流、沟通,提供了可能,以便他发现自己身体最内在的生命活力。
廉涛在《心中那片海》中,所写的既是他自己,又外在于他。他的写作之船所搭载的词语,已将他的思绪送抵到了他心海的边缘。从他视域的起点,也即他以自我为起点来思考和讲述的与自己相关的人事,透过重新写下和重新说出,除了感到自己在其中实际地存在之外,也使他对自我的体验,重新得以呈现。重要的是,他仍然期待着在写作过程中,有可能发现新大陆:一个对自身梦想的自然栖息地。从中进一步撰写属于自己自传性的寓言,而非处心积虑地虚构,关于他者与这个世界之间的离奇故事。
自我书写可以成为对自身存在艰难而又快乐的探索。这样一种涉及对于无限和可能的游戏,值得个人用时用力对其进行深入了解。因为,它会提供给我们一个不再以从前习惯的方式,重新看待自己的机会。它会呈现给我们一个不同的自己。
从个人自我的角度来探究我们究竟何在,并对此所显现的自身加以表达,这是写作赋予任何人的权力。每个人都有权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愿,透过写作行动,去做想要做的自己。任何时候想要在写作中成为自己、做自己,都为时不晚。表达自我的内心体验,属于每个人自己的事情,是同自身的搏斗,而不是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可、赞誉。它所需要的是气质、或勇气,不是学识,也不是理性推断出的逻辑和所谓艺术的技巧,更不是被拿出来当作孤立的语言修辞所必备的能力。重要的是每个人对自身的存在始终怀有的好奇。它会促使我们竖起耳朵,俯身凑近我们自身,倾听其中传来的声音,领悟我们自身本来所拥有的含义,而非后天人为添加上的那些东西。
一本书的出版,意味着它有了自己的化身和命运。作者已经隐身在了他所写的书本背后,变成自己书写之物的另一个读者。此后,书本必须经受任何人对它的阅读检验,才能获得自己独立存在的生命。今天,一本书的出版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更不会产生超过自身存在的作用。对自我的书写之所以还有必要,正是由于它在破解自我存在神话的同时,让我们有可能遇见,将我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些东西。廉涛的文字引出的话题,尤其涉及到个体自我的部分,对任何人都是开放的,你可以在其中:见仁,见智。
作者:杜爱民,现居西安。著有诗集《自由落体》《你的城市以西》,散文集《马语》《万花筒》《非此非彼》《眼睛的沉默》《西安往事》等10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