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赵树理《李家庄的变迁》:“铁锁让小常往家里去,小常见人很多,便道:‘就在外边坐吧!’说着就坐在门口的碾盘上。”一下子让我对碾盘的记忆全鲜活了起来。
碾盘,俗称叫“碾子”,即承托碾磙子的石底盘,和磨盘一样,是传承很久远的石器工具。关于来源有两种说法: 一是源于半坡时期,当时北方人用一条简单的柱形石和扁平状的石板碾压粟等农作物。二是生活在长江流域的河姆渡人,就已经开始使用磨制石器,对种植的水稻进行磨面。久而久之,经过再三改良和发展直至七八十年代前,中国大地几乎每个村子乃至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或大或小且普遍使用的碾盘。
记得小时候,村子中央有个大碾盘,厚约40厘米,围长大概3米,围沿还有简单的雕刻。碾盘和磨盘类似,但不同之处是,磨盘刻着凸槽,可以像牙一样把粮食磨碎。而碾盘基本平整,用碾磙子碾压,使谷物脱去种皮碎成小颗粒。
逢年过节,母亲就用架子车拉上两袋玉米、小麦,去碾盘加工玉米仁、麦仁。我总是上学很积极,估计有逃避推碾盘的嫌疑。重阳节前一天,我放学回家,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母亲就催我推碾子。我说肚子饿了,母亲眼睛一瞪:“先推完碾子,再回来吃饭。”我只好悻悻地跟去了。
来到大碾盘旁,看到隔壁叔叔、婶子还有他们的女儿三人马上推完麦仁,母亲上前帮忙拾掇,麻利地扫干净碾盘,倒入自家玉米,用小笤帚拨开摊匀,插上推杆,招呼父亲推碾盘。我看着那么大的碾盘,充满了胆怯但也不好再磨蹭,连忙走到一端帮父亲推起碾子。刚开始,我还赶不上步子,有点追着走。等推上一阵子就渐渐适应了。这时候再看父亲,胳膊伸直,腰身略弯着,使劲迈大步。因我个子小,只好仰着头,伸直了臂,手推着碾杆,撅着屁股小步跑。所以,几十圈下来,我早已气喘吁吁了。
母亲倒完玉米,和父亲轮换着推碾盘。她腰间系着块蓝底白花的布围裙,和父亲脖子上搭条毛巾不一样,将手帕盖在头顶,但仍清晰可见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珠儿,鬓角夹杂几缕灰白的细发。母亲熟练地右手推碾杆,左手还拿着小笤帚,时不时将碾盘边缘的玉米粒及时往里扫,以防掉落下去。
就这样,一圈接一圈,一圈一圈的,一直推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我早已饥肠辘辘,但活没干完,既没法说,更不敢回家。时间长了难免发牢骚,说:“一辈子也推不完的磨。”母亲却很喜欢这话,说:“要是真一辈子推不完就好了,说明不愁粮食吃。”我气得肚子疼也无奈,只好推一阵,歇一阵,再筋疲力尽,也咬牙坚持、再坚持……眼看着太阳染红了天,晚霞渐渐暗了下去,终于推完了两袋玉米仁、麦仁。等拾掇好回到家,我觉得连张口吃饭的气力都似乎没有了。现在想来,每次被父母凌晨四五点强行叫醒推碾盘,眼睛睁不开,走路迷糊得像晕头鸭,只是机械地跟着走。正因为当初有这些繁重的劳作,才显得学习既简单又轻松,才让我不仅爱学习,还从小想通过学习逃离农村。
当初想逃离农村,现在却好怀念回老家。每当看到村口的大碾盘,心里不再是儿时的那份恨意,而是满满的记忆和回忆里的欢乐。
碾盘的主要作用是加工粮食,且吃起来营养全,健康天然,口感更好。但碾盘总有闲着不用的时候,就成了大人们的休闲区,也是我们小孩子追跑打闹的嬉戏场。
特别夏天吃晌午饭时,男人们把大老碗都端出来,围着碾盘,吸溜着面条,看谁家媳妇擀得面又长又筋道。吃完饭,再点支烟,摆上一阵子龙门,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说东道西,真像百家讲坛,谝的和听的都忘了时间,直到老婆唤孩子叫才匆忙回家。等男人们下地了,轮媳妇们洗完碗筷,拿着针线,来这里为老的小的纳鞋底。婶娘们围成一圈,手里穿针引线,嘴里家长里短,不时还会爆出一阵阵笑声。
而我们放学写完作业,便不约而同去碾盘找同伴儿。我们不仅围着碾盘玩丢四角、过家家,甚至站上碾盘。寒暑假不管啥时候,找伙伴儿去碾盘,四周肯定围着一群疯玩的小子们。一会儿如脸红脖子粗的公鸡,为了输赢争得不可开交。大人不用管也没时间管,隔不了一会儿,又耍成一片了。小孩子们看样学样,按推碾发明了老鼠推碾、推磨虫等游戏,印象最深的是装瞎子。我们看到碾盘上偶尔落下的散养鸡屎,就心领神会让口吃的小科扮瞎子。小伟用手指粘住鸡屎,大伙儿一起起哄,结结巴巴地喊:“糖…糖…糖”。“瞎子”小科一听糖,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想要吃,连忙拉住小伟的手臂往嘴里送。刚放进嘴里,有人急忙喊:“鸡……屎”。小科这才知道上了当,连忙“呸!呸!呸!”地唾出鸡屎。再看大伙儿,一个个流着清鼻涕,手舞足蹈,人仰马翻,笑弯了腰,趴在了碾盘上……晚上做梦都能笑出咯咯声。儿时的欢乐不时闯入脑海,回荡在碾盘上空。
如今,承载着七零后小时候苦乐生活的碾盘,早已被现代化机械替代。再回村里,别说围一起玩耍,小孩子都屈指可数找不见影儿。大人们也很难再凑一起聊天,抖音、直播让人们都待在家里足不出户。而我只有在高陵场畔才能再见到碾盘铺就的路,碾盘旁的墙上,还刷着醒目的红字——“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
每当看到这些碾盘,儿时玩耍的场景似乎就发生在昨天,也常常忍不住走上前去,摸一摸,再推上一两圈儿,在旁边多待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洋溢着深深的淡淡的微笑。
作者:高涛,西安市作协会员、高陵区作协副主席。出版自选集《半径知旅》、散文合集《日月翘望》并被西安和安康市区等图书馆收藏。获中国作协第二届“志愿文学”三等奖,首届高陵文化艺术成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