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柏雨果先生的大名,应该是在1980年代,大概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肯定与那个年代的电影明星照片有关系,1980年代对于中国当时的年轻人来说,的确是一个激情四射,热血奔腾的年代,那时电影对国民的精神生活影响特别大,记得当时经常看到一个叫柏雨果的人拍摄的各种各样的电影明星照在杂志上发表,还常常是封面封底照片,那个时代中国开始流行美学,作为一个自认为挺资深的文艺青年,在这些照片里不仅要努力感受与中国人久违了“美感”和“感性”,认知那样一个天天日新月异的年代,更要不断适应在艺术作品中洋溢的青春气息,和无法压抑的人性力量。
要说,我最先记住的陕西摄影家的名字,柏雨果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不仅是因为那时他名字曝光度高,作品切合自己青春期的阅读趣味,更是因为“柏雨果”这三个字,我认为就是带有某种文艺的魅力。你想想,那个时代我们能见识的中国人名,说真的,像这样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思想个性和精神气息的聚合和传递。还不仅仅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的缘故,说实在的,中国人要心无旁骛地活好自己,真的是太难了!
一
记不清是1999年还是2000年,我第一次去陕西教育学院的后院拜会柏雨果先生,是西安的影友刘小强兄陪同前往的。遗憾的是那次没有见到柏老师,但是见到柏夫人桑老师了,印象中那时是柏老师办学初期,非常忙,柏老师的办公室一如今天我们见到的模样,非常乱,整整一摞子的画册犹如突兀的石林,随意摆放,细观察,乱是乱,但是乱的却又名堂。墙上、茶几上,桌案上到处都是一幅“热火朝天”的大干景象。
后来,和柏老师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已经不记得了,记得2000年吧,我就受邀在陕西教育学院后院的阶梯大教室给学生们作了第一次讲座,讲的是纪实摄影还是新闻摄影都记不得了,那时还是用黑板粉笔书写,没有电化教学的投影设备。学生们来自中国的五湖四海,一双双渴望的眼睛,那时我在全国的摄影媒体上文章已经是遍地开花,净说一些大而不当,还十分偏颇的话。好在已经进入都市报就职,开始从事报纸的图片编辑工作,所以讲座所援引的案例绝对是最鲜活的,最接地气的。
2003年,我开始给雨果摄影学院正式代课。那时,学院已经搬到西安城南的沣峪口外的国泰山庄。因为我在报社上夜班,上课都是安排在双休日,每次都是学院唯一的一辆北京212越野车接送,一上就是一整天。上的是全校的大课,还是在三楼的阶梯大教室,讲的还是纪实摄影、报道摄影、新闻摄影、图片编辑、摄影史。在国泰山庄上课还是黑板粉笔,但是有了实物投影仪。
国泰山庄应该是一个度假休闲山庄,里面有十多院小四合院,环境也是小桥流水,假山游鱼,荷花水鸟,一派世外桃源景象。每天午饭,我和雨果先生都是好吃好喝,边吃边聊。他年长我15岁,不算两代人,就是一个兄长的感觉。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起,只要是我们两人时,一般都是他在说,我在听,犹如双人相声的逗哏和捧哏。这非常奇怪,我不是一个善于只做捧哏的人,与其他人相处时,一定时急于表达,特别奇怪的是,只有与雨果先生交往的二十年多年,我一直是,也只能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倾听者。
柏老师吃饭时往往喜欢喝两口小酒,斟上酒,就着菜,听他天南海北地聊,的确是一种享受。几十顿上百顿饭吃下来,这样的经历其实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我对柏雨果这个人的一个维度的认知。无论是他作为一个当代的摄影家,还是他作为一个和当下现实纠缠的艺术工作者,时间、高频次、近距离、只有两人的相对闭合空间,都提供了全方位观察分析的可能性。
二

《失存的空间》柏雨果2001年摄于北极
柏雨果,1948年出生于陕西,我理解柏先生的人生主要是划分为三个阶段:1989年之前主要是在西安电影制片厂负责宣发的时期,他作为一名摄影人,以影像为手段参与、见证和助力了西部电影的辉煌。当然,那时候的柏雨果一定是人生的高光时刻,他的豪气和胆略,才华和实干都已然写进历史之中。第二阶段是1989年到1998年,是柏雨果作为自由艺术家在全球漂泊、四海游历,这个阶段的10年现在回头再看,其实是命运对柏雨果的厚爱,是上帝要让他作为艺术家的生命内涵更为丰富、坚实和厚重的刻意安排。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苏轼之所以成为苏东坡,正如其在《自题金山画像》所云:“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柏雨果何尝不是如此呢?第三阶段是1998年办学至今,这个阶段,也是我与柏老师交集最多的时期。我虽然没有全程见证,也见证了80%以上。
粗算一下,我在雨果学院教学至今将近20年了,教过十多届几百名学生了,柏老师的课我听过,我的课柏老师也听过,关于教学我们也有过太多太多的交流,无须讳言,在教育理念和方式方法上,我们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比如现代大学艺术专业的教育究竟是应该侧重“培养健全人格,拓展精神维度”的形而上,还是侧重“立命安身、养家糊口”的形而下,我们的看法不尽相同,但是,对于学生的负责和热爱,我们是高度的一致。说真的,当老师久了,是上瘾的,也是很有成就感的,尤其是在21世纪刚刚开始的这头20年。中国社会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和急速转型,作为社会人的价值观也在发生着剧烈的摇摆、颠覆和分裂。作为“传道授业解惑也”的教书匠,尤其是柏老师这个阶段的头12年,走的是民办教育的道路,我亲身经历了和感受了,他肩挑这么大一摊子不断向前行进的艰难和沉重,正是因为常人做不到,“柏雨果”这三个在我心里的分量才特别有感受,也尤为敬重。
在柏雨果先生身上,既有着艺术家的随性和洒脱,又有着教育家的严谨和刻板,这两者要兼容在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人很难做到,好在,柏雨果善有善报,他的温厚和大气,他的仁义和包容,让他事业总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得益于他的夫人桑老师,他的儿子柏杨和桑磊,也得益于他的教育团队,更得益于他的社会各界的朋友,以及成百上千的学生、弟子、门生。雨果先生是一个长情之人,任何一个人只要和他成为了朋友,可能就是永远的朋友。
三
雨果先生的言谈举止,吃喝行走,话语方式,我都认真观察过,很有意思,很值得一写。
先说他走路。常常喜欢手插在口袋里,还往往是插在上衣口袋里,大步流星,偶尔会回头和你说句什么,言语时步履速度丝毫不会降低,因为他不在乎你回答什么。他无论是上楼梯还是下楼梯,永远都是三步并作两步,一步三阶。我俩吃饭,我永远没有任何压力,因为就是纯粹的吃饭,尤其是我特别喜欢一门心思做事,弄不了三心二意的事情,谁要是在吃饭的时候,跟你意意思思,商商量量,吞吞吐吐,话里话外,心里就会特别不舒服,连这个人以后都不想见,更别说在一起吃饭了,恰恰相反,不少人学的社会人那一套,就是要在吃饭时搞这些名堂。日久见人心,20年下来,我发现柏老师也不喜欢那一套,所以我俩吃饭就是纯粹的吃饭,埋头吃饭不说话,吃完一头汗,这时候经典细节来了,柏老师开始摸兜,东一摸,西一摸,然后说“刚刚换了衣服,没带口纸”……

《码头边的孩子们》柏雨果2019年摄于孟加拉国
我曾经无数次和柏老师讨论过问题,最后都变成了柏老师的“自说自话”。我发现,他的想法非常固定且坚持,多少年几乎不变,一直在自我认知的范畴里转圈圈,从思维方式上来说,柏雨果属于“非常自我”的艺术家思维模式,外面的信息,尤其是,对冲交流的信息对他的思想和观点几乎不能发生任何作用和改变。我还观察了很多次在形形色色会议上,柏雨果先生的发言,几乎也是这样。他无论是在任何场合,也不论面对怎样的受众,他总能够快速切换到自己的话语模式,讲他那些几乎很少变换的自我话语。
按说,这样的人朋友是应该很少的,但是柏雨果先生的朋友非常多,可以说他是那种广交朋友,朋友遍天下的人。在西安办摄影展,有比柏雨果人气爆棚的摄影家我还没见到,他因为坚持活自己,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又获得了无数朋友的珍视和敬重!
也就是这些年吧,我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他,很多时候我从他的身影、步态、面孔、神情中,又能感受一种深深的落寞和孤独……
中国近百年历史的岁月激荡,社会思潮大浪淘沙,对于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种族来说,每一代人的精神都经历了巨大的蜕变和进化,但是,只有知识分子,只有艺术家经历的现实感受和内心磨难,要远远大于常人。海德格尔的时代,无数的知识分子消沉和陨落,也有像不少像海德格尔那样的人选择了臣服、迎合和屈辱。人类的进化是基因传递的,无数的集体记忆让知识分子不像知识分子,艺术家也不像艺术家。但是,像柏雨果这样的人,他可以大起大落,可以被折腾,可以情怀落寞,但是,他不会改变自己!
做一个大写的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结束时,想再说几句题外的话。好几年前吧,雨果先生由中国摄影出版社出版大型画册《活着》,曾嘱我写了一篇评论其摄影艺术的文章,后来拙文发表在《中国摄影报》上,所以此次受柏杨桑磊之邀约,再写,我就决定只写其人,不写其艺术。确定了这个方向,就是把自己逼向了难行之路。因为写过雨果先生的人很多,又都是高手,再下难望其项背。前两年吧,雨果先生在西安高新区做个一个《活着》专题摄影展,配合展览制作了一批黑色体恤衫,胸前是著名雕塑家、书法家王天任的书写的两个大字“活着”,那是我非常喜爱的物件,那年夏天我穿着那件黑体恤衫,像一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在西安城里招摇过市,我想把那种真实的生命感写出来。惭愧万端,才力不济,仅以此文向我的老朋友柏雨果兄致敬,同时,向我们一起走过的20多年的岁月致敬!
作者:巩志明,摄影评论家、策展人 、资深图片编辑。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第七届理论委员会委员,陕西省摄影家协会理事、理论专业委员会主任,西安理工大学摄影专业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