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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西安 | 烟火漫卷的小寨

来源:文艺西安 发布时间:2024-01-24 14:39

小寨不是一个村庄,更不是一个如水泊梁山英雄啸聚那样的山寨,它距西安永宁门(南门)也就3公里,是西安城南如今最重要的商业圈。它的繁华程度,可以与西安的市中心钟楼媲美。我不知道西安人为何要给一个如此繁华的商业区,取这样一个名字。也许在那些以往的岁月里,此处真的有那么一个寨子,以此来拱卫长安城。岁月如流水,流走的是一代代人的生活和记忆,留下的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名。这地名经过时光的淘洗,时不时的就会发出幽微的光,在人们的脑中闪现,让人感觉出此地的古老和岁月的变迁,感觉出此地人文历史的悠长。

我第一次知道小寨,且到过小寨,是六七岁时。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事,那时,我还没有上小学呢。我的家乡稻地江村在西安城南的终南山下,距市中心约35公里,属于长安县。长安县在八十年代是西安市除城六区和阎良区外,唯一管辖的一个县。我们那里属于川地,除盛产大米外,还盛产水果,什么桃、杏、梨、苹果,以及西瓜、甜瓜等,都有出产。且果子品相好,个大汁多。那时还是计划经济时期,各村出产的水果,除了自售外,大多上交给了国家收购站。这是硬性任务,马虎不得。

我们生产队桃园中的桃子,均交售到了西安南关果品收购站。这样,每年水果成熟期间,生产队就要选派精壮劳力,用架子车拉上桃子,送往南关果品收购站。这是个累人的活儿,送桃人当天下午就要在果园里摘好桃,用筐盛了,装到架子车上,筐上面再盖上缀满碧叶的桃枝,然后,用绳索固定牢,回家吃过饭,半下午,太阳还悬在西天上,但已有了一些凉意,趁着下山风正好,送桃的车辆就出发了。

十多辆送桃车,一溜带串的,一色的精壮小伙子拉车,那队伍也是颇为壮观的。单趟60多里路,因为拉着重车,其间还要翻越一道陡长的韦曲坡,需要走六七个小时呢。大约晚上11时左右,送桃车队才能到达南关水果收购站,此时,送桃人已个个累得精疲力竭,如散了架一般。但他们还交不了桃,还需排队、过称,直到次日凌晨三四点钟,才能交上桃。之后,大伙儿拉了空架子车,随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铺上预先带来的塑料布,迷糊上三四个小时,在南关,或者小寨吃上一碗红肉煮馍,或者牛羊肉泡馍,便返回村里。那又是一趟漫长的跋涉,途中,还需翻过一道长长的三爻坡。不过,因为是空车,加之填饱了肚子,返回的路上就觉得异常的轻快。那时我们一帮小把戏,不知道大人们的劳累,以为进城去送桃是一件轻松、有趣的事,便死缠活泡,非要跟大人们一同去。家长们经不住我们哭闹,十次有一两次的,也就同意了。这样,我也就随叔父去送了一次桃,来回走过两次小寨,还因在小寨吃过一次饭,就一下子记住了这个地方。但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对小寨也没有留下过多的印象。

我真正认识小寨,是在1982年秋天以后,那时,我考上了西安师范专科学校,也就是如今的西安文理学院。学校坐落在翠华路上,距小寨也就一公里的样子,可以说,抬脚就到。于是,在三年的求学生涯中,我单独或随同学,或午间,或晚饭后,或周日,无数次地去小寨溜达。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闲逛。那时,小寨以十字为中心,东为小寨东路,西为小寨西路。小寨东路不长,也就一公里多,向东越过翠华路,即和雁塔路相交。

从大雁塔十字右拐约五百米,就是著名的大慈恩寺,大雁塔就巍然地矗立在寺内。这条路上,分布着一些大专院校,诸如陕西省商业学校、陕西省统计学校、西安建筑学院等,雁塔区的行政中心也在这条路上,蹲踞在大雁塔十字的东南角。小寨西路长短和东路相仿佛,往西依次和朱雀路、含光路相交。含光路彼时还不叫此名,叫陵园路,因为此路的南端是西安烈士陵园。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保护性修缮西安城墙时,在城墙的残缺部分,发掘出了唐代含光门遗址,陵园路才最终更名为含光路。这条路的两边,依次分布着小寨邮电局、省军人服务社、西安市地税局、陕西省委党校、陕西省社科院、西安医学院等机关、企事业单位。小寨的南北则为长安路所贯通,以十字为界,往南的叫南长安路,往北的叫北长安路。这两条路均很长,北长安路通往西安市南门,南长安路则一直向南,穿过八里村、吴家坟、三爻村,绵延四公里,到达长安县委县政府所在地韦曲。在我的印象里,八十年代初,小寨十字周围四条大道上,也就十几栋高楼,此外,皆是鳞次栉比的瓦房。就连位于北长路上的小寨商场,也是一片瓦房。那些瓦房的屋顶经过长久的日晒雨淋,已变成了黑色,而瓦楞上呢,则多有瓦松和野草生长,有的屋顶上,竟然生长着一两尺高的小树。

风起时,这些瓦松、野草、小树随风摇曳起舞,倒也别有一种意趣。树木倒是很多,一街两行,全是高大的树木,以法国梧桐、白杨、榆树、柳树居多。尤其是小寨十字南省军区门口两条路的中央地带,竟形成了一条南北二百余米长、十余米宽的林带。林带中全部种植的是白杨树,这些树木经过三十多年的生长,每棵都有水桶粗、三层楼那么高。

夏秋时节,从旁边经过,但见树荫满地,但闻蝉鸣如雨,让人虽身临闹市,却有一种乡野之感。十字北街道上,道路的中央有一道泄洪渠,渠的两岸则种植的是柳树。那些柳树呢,虽不及路南的白杨高大,但看上去也有一些年代了。越过马路,路沿边和小寨东西路一样,栽种的全是法国梧桐,这些梧桐夏秋时节枝叶茂密,冬春季虽树叶枯了,也不落去。街两边的单位、商铺,就大多掩映在法梧里。车流、人流的,也就在这树荫下穿梭了。

求学期间,小寨最吸引我的地方,一是新华书店,二是小吃街。新华书店开设在百货商场内,店面临街,也是五六间瓦房。记忆里有三四个售货员和一个收银员吧。售货员站在玻璃柜台内,她们的身后靠墙则摆放着一一排排书架,柜台内和书架上陈列的全是崭新的书。

那时,书店还不像现在这样是开放式的,可以自由在书架上选书、买书。若要买书,必须通过售货员。售货员把你选中的书从柜台里,或者书架上取下,递到你手里。你粗略翻一下,如感觉值得买,则去收银台开票、交钱,然后凭票到售货员那里取书。如不满意,就需把书交还给售货员放回。这样,一次两次的尚可,若连续请售货员拿上三四次书,又不买,虽售货员不说什么,连你自己都觉得讪讪的,不好意思,会主动离开书店,或者离开这个柜台,转到另一位售货员那里去。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我每次去小寨新华书店,都会买上一两本书。我在那里先后买过《雪莱诗选》《拜伦诗选》《普希金诗选》《莱蒙托夫诗选》《刘绍棠小说选》,以及峻青的《黎明的河边》孙犁的《耕堂散文》《汪曾祺小说选》等,林林总总,不下三四十册吧。这些书一段日子,成了我的最爱,不仅在校园里读,周末还带回故乡,在家乡的乡间小路上,小峪河边的小树林里读。每次在故乡的田野间捧读时,我的心里都会涌出一丝淡淡的惆怅,一点少年的无以名状的哀愁。是对未来的憧憬?抑或担忧?我说不清楚。

除了逛书店,我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小吃街了。小吃街在商场的北面,紧临着兴善寺西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总有上百家吧,卖什么的都有,油泼扯面、棍棍面、刀削面、岐山臊子面、户县软面、兰州拉面,炒面炒饼炒米饭炒麻食炒合粉,馄饨米线麻辣粉,以及各种盖浇饭,米皮擀面皮,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馋涎欲滴。

当然,各家摊主的吆喝声,也是少不了的。这里呈现出的是一种人世的繁华和烟火气,让我们这些穷学生来了,就不想离开。可惜那时囊中羞涩,给眼睛过生日的时候多,真正甩开膀子吃的少。逛完了书店和小吃街,我们偶尔也会踅进兴善寺西街的兴善寺内,听和尚念经,看善男信女进香。不过,我那时并不知道大兴善寺名头很响,历史悠久,是密宗的祖庭,建于晋代,昌盛于隋唐,是皇家寺庙。我们只是觉得这里环境清幽,古树参天,花木扶疏,好玩而已。知道它的历史,已是后来走上社会的事了。

1985年秋天,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省上的一家建材企业。这家企业位于三爻村,距小寨不远,也就两三公里,坐公交车,或者骑自行车前往,都很方便,这样,我便得以常去小寨。我在三爻村前后生活工作过5年,这几年,小寨应该是我去的最多的商业街区。

即就是后来离开了三爻村,调到西安日报社工作,我们单位的家属院在南郊的何家村,我在此居住,这里离小寨也很近,节假日或休息时,小寨仍然是我最常去的地方。可以说,我见证了小寨三十多年间的变化,见证了它是如何由一个不大的商业区,如何成长为西安南郊最繁华的商业区的。譬如,小寨过去只有一家新华书店,但如今呢,除了新华书店,矗立在长安南路上的汉唐书城和小寨东路上的万邦书城,皆是享誉全国的民营书店,其经营规模和营业额,均已超过小寨新华书店。而小寨新华书店呢,也早已鸟枪换炮,不再是五六间砖瓦房,而是建起了四层大楼,集购书、读书、休闲于一体。名字呢,也改成了新华里。

假日无事,一个人踱进书店,翻翻书,或者要杯咖啡,选上一本书,边读边饮,足可寂静心灵,消磨半日光阴。当然,去汉唐书城和万邦书城,也可享受如此的悠闲。书读累了,若时间尚早,还可以步行去陕西省历史博物馆逛逛,看看馆藏丰富的文物,畅享一下古人的生活。或者,去大雁塔溜达一下,在大唐不夜城、大唐芙蓉园转转,这些唐时的旅游胜地,如今更是旧貌换新颜,成为中外游人的打卡地,每日人潮如涌。

至于我,也许是近年来上了些年纪,喜好安静的缘故吧,对这些热闹之地,已没有了兴趣。就连昔日常去的书店,如今也很少去了。我倒是喜欢上了大兴善寺西街,这里有很多旧书肆、旧书摊,出卖旧书,闲暇时,去那里消遣,倒无意中可以淘到一些自己心仪的书。我过去有一本《缁衣崇行录》,里面辑录的是一些历代高僧大德的言行及逸闻趣事。这本书是我有一年春天,去南五台圣寿寺游历时,无意间得到的。我读了,很喜欢。但后来,也不知道是放到家里什么地方了,总之是遍寻不着。我到多家书店去买过,也去网上淘过,皆无果。末了,还是在这里的一家旧书摊上买到的。这让我惊喜不已。

其实,我爱去小寨还有一个原因,我的大学同学王宝成在雁塔区政府工作,他和我是同乡,还是我的结拜兄弟。数十年间,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来往颇密。通过他,我还结识了在省教委工作的李宁,我们年纪相仿佛,又志趣相投,好读书,好郊游,好喝酒,好打牌,好唱歌……因此,常在一块儿聚会。可惜,李宁后来因病早逝,这让我每每经过小寨,或想起小寨,都不免唏嘘,心中会泛起一丝隐隐的痛。

作者:高亚平,陕西长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南山》、散文集《草木之间》《长安物语》等10部,获中国报人散文奖、汪曾祺散文奖、冰心散文奖、丝路散文奖、中国报纸副刊年度美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