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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深处

来源: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发布时间:2023-11-20 15:50

走进秦岭纵深,就走进了时间的纵深,这预示着精神与肉身同时开启了远游。从心灵出发,由脚步完成一次大山深处的探寻,整个过程既缓慢又漫长。然而来自大自然的博大和轻松,往往令时间跳出身体之外。

七八月间,灞源的苍茫和葱绿在车窗外如重幕般浓郁掠过。田野和树木在快速后移,村庄和石桥也在快速后移。道路始终跟随着河流曲折迂回,潺潺的灞河水在沟壑间跳跃奔腾。山势高低陡缓,一重又一重。坡线长短起伏,一拨又一拨。阴侧阳面,窄峪广川,横陈铺展,交错叠加。灞源的地貌进入视线,在光和影的映带下,富有脉动的旋律感。庄稼地在视野中呈现扇形,缓然走过。高速路穿过一孔又一孔的秦岭隧道,将不同的大小山体串连起来,天堑变通途。

在镇子上停留了一会儿,看见许多人在摊位上售卖一种如麻将块大小、用细线穿成环圈挂在竹竿上的乳白色或者酱黄色的豆腐干。这种豆制品是灞源当地有名的特产,早年由客家人发明并传习到这里来的。据说灞源现在仍有许多客家人的后裔,他们的衣食住行仍延续着老祖宗的传统习俗。

随后我们所到的青岗坪一带也似乎证实了这一点。所有的老式房屋建筑都是黑瓦白墙,檐下横有长檩木,檩下带挑,墙体一律为土夯。木篱作院,野花秀园,麻石铺道,丘丘为梯,见石垒坎,见土修田,依坡栽树,闻水搭桥,很有些江南风光的味道。

草木人家,山中清凉,吸引了西安、渭南和商洛三地的不少游客。有时也有河南洛阳那边过来的人,说是来灞源腹地寻找洛河源头的。因之洛河的一条分支就在与灞源相接的草链岭上,人们追溯它的最初式样,最终定义为:草链岭就是洛水之源。

自古山水混元,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长。水绕山环,山随水气。位于灞源北麓的箭峪岭,地处蓝田县、华县、临潼区三地交界之处,海拔2449米,被誉为东秦岭第二峰。据清雍正年间岳冠华《渭南县志》记载:“诸山之峪,唯箭峪大,南通商洛诸山,又东南通武关,故其北有孤庄镇,盖县之东南地险也”。站在箭峪岭顶巅,有“一脚踏三地,鸡鸣唤三地之晨民”奇象。岭上生二水,北麓为赤水源头之一,南麓水源流入灞河,谓之灞河源头之一。

无论灞河、赤水,还是洛河,都在地理之巅,相蕴而出,涓涓流泻,通过跳跃奔腾的姿态,在大山深处衍生着中华文明的山根水气,以灵性和博大滋养天地万物,统治广野村庄。

探究灞河之渊源,在春秋以前,名曰滋水。春秋时期,秦穆公称霸西戎,继而又欲图霸中原,为显耀他的武功,后更滋水为霸水。《水经注》曾记载:“霸者,水上地名也,古曰滋水矣;秦穆公霸世更名滋水为霸水,以显其功”。后来随着历史的不断变迁,史者在“霸”子旁加上三点水,称为灞水。灞水所含内容广泛,包含了历史、人文、经济、文化、生态、地理、物象等内涵,灞河作为灞水血脉的一个象征意义,古往今来,注入了太多的故事。

作为传统意义上的一条河流,灞河,不仅仅是一条具有中国古典文学意象的河流,它还是人类研究历史的一条河流。它既是考古学,又是人类学的一条生命之河。它既是当下,乃至未来的丝绸之路经济带,又是城市景观和人文精神。沿着灞河水岸去追溯,中华民族的每一段历史在这里几乎可以找到各自存在的证据。这里有中华文脉的雏形,有史前文化的遗迹。这里有人类最早驯化的马匹,有人类最早烧制的砖块,有人类最早加工过的蓝田玉,有千古灞桥的遗迹,有汉武帝抗击匈奴运输粮草给养的神秘漕运遗迹,有“八水润长安”的盛世水利工程。

灞河同沣河、潏河、滈河、涝河、泾河、渭河皆发轫于秦岭北麓,源于灞源镇的麻家坡以北,箭峪岭南侧九道沟,成河后向南流入灞源镇,在此分北东二水,冲淤成川后,穿过华山断块西端峡谷出山,进入蓝田谷地,流经九间房至玉山转向西南,隔岸到蓝田县城西,受白鹿原阻碍,纳辋川河急转西北流。

灞河有四大源流,即:清峪、流峪、同峪和倒沟峪,它们在蓝田县的玉山镇汇流后始称灞河,主要支流有辋峪河、浐河等。灞河流经西安市灞桥区、未央区,在西安浐灞生态区欧亚经济论坛永久会址处与浐河交汇,向北至浐灞国家湿地公园汇入渭河,最后归于黄河境内。灞河总长109公里,整个流域面积达2581平方公里,河域宽广,河水清澈见底。灞河流域内农业发达,灌溉历史悠久,文化源远流长,是陕西省西安市“八水绕长安”之一,为三秦大地乃至中华民族历史发展贡献了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现如今灞河作为西安生态环水的一个生物链,再次彰显了它的磅礴和秀美,也为中国的丝路生态发展史提供了一个良好的人文地理影象。

灞河的治理日渐成效,城市与乡村共呼吸,生活在灞河夹岸的人们,感受着它馈赠的自然风光和生态之美,每一个身上流着灞水精气神的人,无不感念它的宽博与厚重。

然而身处大山深处,又是另一番感触。受之于灞源的清幽,感觉每一寸呼吸都是翠色的。天空湛蓝一片,不带一丝灰云尘霾,唯有白云朵朵,开在山峰之巅。轰然的阳光在万树梢头均匀洒下成群结队的颗粒,它们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褐色的山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山林被绿色统治,一个更加热烈的夏日被大山和幽树遮挡着,人们坐在一些高大茂盛的核桃树下喝茶聊天,或者品尝灞源野味,深感惬意。

核桃树皆是上了三百年的古木,它们的树影深深的笼罩着青坪乡村的房屋和道路。青坪曾经有过繁华的岁月,在骡马古道盛行时期,它作为古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早在明清时期就是骡马驮运及肩夫担挑的必经之地。古时人们从河南省入陕西境界,经洛南到两岔河,西行翻越小秦岭来到青坪村。青坪向西北翻过大岭为清峪口,沿厚子镇可到渭南;向西南,经许庙可通蓝田县城。大岭上下的盘旋古道至今仍保留着过去铺设的麻石路面,昔日被人踩马踏,光溜溜的泛着时间的微光,留下一串串马蹄的印记。伫立古道,那斑驳旧痕,早已掩藏在一层层青苔之下,尘世烟云,唯有历史的足光幽影,供后人去追溯遥想了。

午间,我们在李家硷一个叫作胡桃树民宿的地方吃完饭逗留片刻,一行人便沿着青坪村中一条柏油马路尽头的土路处,开始徒步登山。

我们进入两面山包起伏的风景区。

一溜溜高耸着绿色枝叶的树木的峰峦屹立着,好像某种地理坐标。人的脚步始终跟着河流走,土路三折两折,渐渐变作了砂石路面,道路两旁长满了青蒿、白莲蒿、艾蒿、野棉花、草木犀和大片的蓬草与一年蓬。剪子果、细叶小蘗、勾儿茶、峨眉蔷薇灌木丛一路可见。沿途经过的河床横卧大石,石头的颜色要么是暗褐色,要么是苍黑色。幽水长流,有人在河中濯足,有人在石上小憩,高处树影投下一片阴凉,鸟鸣在山间荡漾,令人舒展的清凉空气逗留在半空。

看见苍翠山色,路面开始起了坡度,中途有一处左岔路,穿过丛生的野草和黄芦木,看见一座小茅亭,因为脚力尚好,众人继续前行。

在第二个岔路处,向右侧的山道变得开始狭窄起来。两边生了杂木,山李子、栾树、栗子树、鹅耳枥、枫树,漆树、松树......藤蔓也丰富了,土木香、忍冬、五味子、山葡萄、八月炸到处遍布。

脚步渐沉,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感觉空气流动有些迟缓,路过第二个亭子的时候,看见了关于箭峪岭的介绍,木牌上除了它的地理位置和海拔,还特意注明箭峪岭因山石如箭、多长箭竹而得名。末了又说它的东侧有三处大石林,石笋耸立,岭旁有高山草甸,岭南有盆地草坪,奇花异草,甚是旖旎。

这样的介绍很是诱人,跋涉者在一路欣赏大山风景的同时,也会关注一下灞河流域的某些文化渊源,比如和箭峪岭有关的神奇传说。脚下正在行走的长沟为倒沟峪。倒沟峪的名字由来,相传东汉光武帝刘秀曾为王莽所追,一路逃到此沟,逢遇大雪飞横,雪地之上留其足印,刘秀恐慌,生怕给莽贼留下踪迹,急中生智,令大家将鞋倒穿,跑到峪口,在白地上留下背道脚印。后王莽带兵搜索,至峪口,见其印记,果然中计,遂向刘秀逃跑相反方向追击。之后,灞源当地人便将这条沟峪唤作倒沟峪。

倒沟峪又名道沟峪,或倒回峪。清光绪年间的《蓝田县志》所载:“倒沟峪即倒回峪,又名石门峪。”其流从箭峪涌出,偏向西南而流,是为倒着走。按照中国的地理方志,一般水流多是向北向东流去,这倒沟峪可算山中一奇。

还有一个石盆之趣。箭峪岭东南坡有一条沟,山势特别悬陡,沟谷之中,一石携两山。石巨如屏,奇貌光滑,高度越过20米,坡角约有80度。从下仰望,石上垂下2米多宽的瀑布,犹似石墙水幔,微波帘动,如绸如缎又如雨花玉屑,别有况味。绕道攀援,石墙水幔顶端,忽出平坦石盆,盆心流出清澈溪水,顺石而下形成天然瀑布。此盆后被人神传为“王母娘娘洗脚盆”。

关于箭峪南侧流水所形成的的黑龙潭三水风景,更是旖旎。绿水从兀立的两山夹缝流出,跃崖而泻,入幽谷,跌深潭,一气饮三处。悬水飞流直下,成天造地设的三级瀑布。轻雾腾挪,水花溅起,激起浓云千片,犹似蛟龙腾跃,轰然震响,映着晨昏的霞光夕照,从林间斜射云上,投下万般潋滟风光,引人入胜。

黑龙潭之说,也颇是有趣。传大禹治水之前,灞河流域遭遇百年不遇之旱情,连年粮食颗粒无收,致民不聊生。天庭好德,令青坪以北修炼千年的三条神龙解救苍生,龙得圣令,腾空而起,连续施降三日甘霖,灞水饱满,广阔的灞河流域,黎明百姓得以福祉。后人便把龙起之穴,奉为龙潭。

景致传说也是文化的起源之一,何况箭峪岭确有许多奇异之处,人们因喜爱的情感所致,赋予青山绿水某些神秘色彩,也凸显出山水的属性和特质。

一路在山道迂回,七拐八拐,兜兜转转,先后切折过三次河道。一行人在黑龙潭边清凉了一番,赏完美景,在低处的岩石上采了些石茶,坐在第三个亭子下面补充了一下能量,然后涉入密林。

路面渐次呈现“之”字拔升。人一旦开始在林中穿行,就会失去方向感。好在一直贴着逼仄的野径向前摸索。一会儿隐隐听见溪水细细的潺潺声,转一个方向,声音又没了,再转一个方向,隐隐又听见流水声的淙淙声。我们感觉到溪水行迹的汗漫,目光试图从树丛中捕捉它们在低处的一点点的影子,但四处除了草木,仍是草木。

周遭视野变成绿色,始终被密匝的枝叶纠缠着,人在古老的山林里跟着山势的变化左转右转,感觉就像进入梦境一般。我们的头顶是密匝交错的树枝和藤条,它们在半空织成的巨大网状体,是那种盘绕的蓝绿色,它们使得整个树林有些幽暗。然而新鲜的松林的树脂味道不时袭来,一些光线被绿叶的缝隙筛成细小的光斑,在树下跳跃晃动着,这使人倍感惬意。

树林很静谧,除了攀爬者的气喘声和脚步声,鸟鸣使山林更加寂静。空气在这里缓慢流动,四周显得很安静,万物以颜色和形态对话。有时,枝叶繁茂的树林形成了拱形,人们穿梭其中,犹如穿梭在一段可亲可感的意象中。林间没有风,密林一味的向上延伸着,顺着山势,绵延出好几个起伏。

偶尔会有几线鸣蝉的叫声,格外粗粝。一些草的影子也落在山地上,土褐色的地面非常潮润,那些在光粒中闪着深褐色树皮的乔木,既高大又翠绿,它们是一些榆树。冷杉的树皮是灰白色,朴树的枝干则泛着深灰色。一片栗林里的树下,遗留着去年的毛栗干壳,有些地方散落着被松鼠啃食过的残破坚果,果皮仍闪着油光的栗色。

人在翠色的光影里一直沉默着,感觉周围所有沉默的力量正在成千上万的绿色生命里繁茂生长,包括一些无名果子的成熟时光。大自然正沿着一种夏日的纷纷景象走向旺盛,当我们驻足停留用手攀着一些树干,经过狭陡的山径将目光伸向远处的时候,我们再次被绿色笼罩,并且心甘情愿的成为沉默树林的一部分。

树间偶有野生蘑菇菌出现,它们藏在挺拔的栗子树下陈年堆积的枯黄叶丛里,零零星星的。某些不认识的小灌木,适时的占据了林中的一小块空地,淡淡的散发着幽远的芳香。

有时林中路段又会出现相当长的平缓地带,但整体坡度依然在拔高。平坦处多是浓密的老树,周身纠缠着细长的葛藤,又覆了幽厚的青苔,看起来别有古意。

大约一个多小时,羊肠小径渐形宽广,我们走出密林,令人清凉的空气在身边逗留着,想着树林里膨胀流泻的热气,我们忽然明白,有时完全可以借助空气的流动变化来感知周围的景物。当我们在草丛深处的脚步探伸得越来越长的时候,许多山色已经从我们身边悄悄经过。

于山神庙处休息了一阵子,沿着不断延伸的山路,我们终于到达箭峪岭巅。

在高山草甸上欢呼的时候,大家采集了许多野百合、山丹丹花、野牡丹和野菊花。望着成片的杜鹃林和远处墨黢黢的箭竹林,人们深感一个夏天的高远时光既纯净又幽绿。

站在高巅举目四望,峰头如聚,万翠叠嶂。天蓝如洗,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清澄的氛围。鸟阵从山影处飞来,云气横过重峰,团在山洼间。

那时,我们深深的感觉到:自然界的形态、高低、薄厚、色彩,在峰脊和深谷不断变化着,千重峰影和千百树木所展示出来的苍茫、窅远和博大,令大秦岭的深腹,始终以某种神秘气息强烈地震撼着我们。

那一刻,仿佛千万种事物都在那里等待着,无数美好的东西在净化着我们,等待着我们重新出发......

时间在快速下沉,高空带着钢蓝色,云朵涂上夕光。傍晚的山峦令山色更加苍翠。近处的山影映着幽绿,远峰变成墨青色,更远的峰脊成了蓝色,一重又一重,隐隐贴着天际了。

当我们俯视灞源的北川,那美丽乡村青坪子正在青山绿水之中,升腾着人间烟气。而白云深处,还有一些村庄在隐约闪现。

作者:曹林燕,系陕西省蓝田县人,先后在《延河》《奔流》《时代青年悦读》《山东文学》《经典美文》《青年文摘》《教师报》《西藏文学》等杂志上发表作品,曾获第三届丝路散文奖,第四届长安散文奖,著有个人散文集《从故乡出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