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五岁多,平日在家几乎不粘荤腥。可是串了一趟亲戚回来,不成想居然抱着姨奶奶家的红烧肉盆子不撒手,最后还“顺理成章”地抱着人家的盆子回来了。她奶奶抱怨,好像我们平时太抠门、舍不得给孩子吃肉似的。
我暗地里忍俊不禁:好嘛,是我的亲闺女没错了!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妈我少不更事的时候,比她段位可高多了。我那时绝对称得上是——吃遍全村无敌手!
近乎三十年以前,我的老家不似现在这样冷清,只剩下留守老人,那时村里人丁兴旺,尤其是在袅袅的炊烟季风般飘过之后,乡邻们全都雷打不动地端着自家的粗瓷碗聚集在村子中央谝闲传,讲究的一溜儿坐在伐下的泡桐树主干上,大部分直接圪蹴着“指点田间,激扬地头”。我那时胖乎乎的,时常像个不可一世的呆头鹅一般逡巡一番,接着一路小跑回灶房,边拿碗边给我奶奶撂下一句:今天XX家饭好吃,咱家的饭我可不想吃!
我必须跑着回屋,要不然,别的娃也想吃那家的饭咋办,去晚了可就剩恶水(刷锅水)了。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白鹿原北麓,大家的生活水平普遍很低,每家的饭菜差不了多少,除过夏天能吃到自家种的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等,青黄不接的光景里无非拔两把野菜,配着葱用清油轻轻燣一下,主食当然百分之九十九是面食,宽的、细的、方的、菱形的等等轮番上阵。
村里几乎谁家的饭我都吃过,我的小伙伴一样也遍尝全村,所以我们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碎娃。每一家都是给予者,同时也是受施者,因为从不权衡付出与接受多寡,因此平安喜乐如同每个晴天的阳光一样,均匀地映照于每个人的脸上。
我们不懂得计较谁家的饭精细或粗陋,想不到分辨谁家的饭干净或不洁,更遑论研究谁家的饭讲究荤素营养搭配、寒凉性质相辅相成,可是重点是每一顿饭都吃得很开心,并且绝对不浪费粮食,也就是每一次都能虔诚的做到吃干舔净。因此,我们才是“粒粒皆辛苦”的忠实践行者——珍视每一餐,吃光每一碗。
有一次我奶奶为了试探我,到底是任性还是真的味觉天赋异禀,偷偷舀了一碗自家的“懒”麻食(切成而非搓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骗我说是别人家的,看我吃还是不吃,结果发现,我的碗呼噜呼噜几下就见了底儿。后来,次数多了,我终于发现了奶奶的“诡计”,死撑着不吃,可惜到了日暮时分,肚里的馋虫终于打败脑中的守卫,于是偷摸着跑到锅里舀剩饭,就着几瓣生蒜慌忙干饭下肚,那种滋味此生难觅!我吃得太过投入,以至于竟然没有发觉奶奶料事如神的本事,她早就添了柴火把饭热好了,正躲在暗处欣赏我狼吞虎咽的窘相呢!
孩提时代,我养成了晚上吃“回锅饭”的习惯,当然,在那个温饱亟待解决的时空中,无所谓养生知识,更不会有人刻意减肥,甚至省略刷牙、伴着蒜味直接如梦,却是真正“吃嘛嘛香”的时代。
讲究多了,最后极有可能固步自封。如果没有死磕、“一路撞南墙撞到底”的决心与魄力,最后只好改变初衷,将就着得过且过。
如同婚姻,太过讲究,尤其是将对方的身高、年龄、财力物力、职业等等条件限定在某一狭窄的范围内,结果无外乎两种: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妥协凑合。
育儿也一样。要求孩子从小树立远大的志向本没有错,可是倘若限定条条框框,依照养出“鸡娃”的规则如法炮制,就像快餐店里吃腻了的立等可取的速食,味道确实亘古不变,可惜如果有其他吃食可供选择,挑剔的老饕绝不会多看它一眼。与冬日凛冽的寒风隔绝、躲在暖气房间里优哉游哉的人,一定感受不到雪原沁人肺腑的欢畅淋漓;即便二八月里温吞的汽水管够,也不可与暑热时享用井底泡过的一小块西瓜同日而语。相反,如果在不过分跑偏的条件下,从小给予孩子充分自由的发展空间,他(她)的生命轨迹才能充满意趣,朝着DIY的方向逆风飞扬,纵然不够俯首帖耳,却也至少能够收获一件敢闯敢拼的坚硬“铠甲”。
摆脱“讲究”的桎梏,为人处世儒家一点,懂得适度的变通,否则狰狞的棱角不但孤立无援,更很有可能把自己逼成内伤;永葆初心,擦除追名逐利的意念,终将运化出怡然自得的浩然之气,收获一大片云淡风轻!
作者:成静,系85后人民警察,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热爱文学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散见各报刊、杂志和网络文学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