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王希平的时候,大概是1993年,那时她刚从广西调回西安音院不久,人正值盛年,齐肩短发,生机勃发的样子。我觉得她大约与我同龄,后来才知大我如许,是1956年就考入西北艺专的老生了。那时,她身上的青春还在熠熠放射光芒。记得我们在院子里碰到,她拿出自己写的诗词让我看,洋溢着热情和快乐。我知道她是长笛专业。在我的印象里,长笛是那种飘逸优雅的乐器,悠长且忧伤的乐调总能唤起人遥远的童年记忆,仿若从天国而来。这是我与她交往的开始,因了诗歌的缘故。
在音乐学院碰到喜欢诗歌的人,还是感觉蛮稀罕蛮亲近。毕竟这是音乐类高校,每人都有自己拿手的一门音乐绝活,这儿又不是文科院校,文学爱好者寥寥,自在情理之中。我大学毕业分配到音院教文学,只能属于敲边鼓的角色。但因了文学而与王希平熟识,文学成了我们的桥梁。

在我直观印象里,王希平是极有生活趣味的人,她对人对生活的热情,让你觉得人世间真是美好。这种感染力,也传递给了她身边的学生朋友同事。人与人是如此不同,愈到年长,愈益感到热情竟然也是一种稀缺的品格。我们评价一个人,往往言说的是他的智商、情商、韧力等,但浓烈的热情,会给人留下极为强烈美好的印象。有的人丧失生活意趣,贫乏无聊,索然无味,见到这样的人,你仿若明白了什么叫做形如槁木,心如死水。
王希平不,她总是欢乐的样子,为生活中发生的任何小小的事物而动情而欢欣。她会为自己学生的音乐会而忙碌,忙碌中忘不了写上一首诗相赠。她也会为管弦系同事的音乐会而奔忙喜悦。她还会热情地将多年不见的同学们撺掇起来,相聚想欢。她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激情和欢乐的人。她甚至将自己的感动扩展到20年前的某个时刻,题写一首五律,赞颂一场音乐会。
如《赞王晓元20年前毕业音乐会》:谁家风日好,何处赞声高。长忆当年时,青青小树苗。风华歌妙妙,月下曲潇潇。百啭千回起,普罗君子交。(注:普罗乃指前苏联作曲家普罗科耶夫)
这是王希平2020年9月的一首诗,她用古典诗表达了对王晓元这场音乐会的盛赞。我不知是那件事触发她的感情,让她的记忆回到20年前,但我深深感到她感性生活里的那份细腻和敏锐。
和王希平聊天时,她常常情不自禁地向朋友夸起她的学生来,是的,她的学生们非常优秀。去年一场名为“华夏杯”的全国性长笛比赛,其中八位评委,竟然都出自王希平门下,他们分别来自北京、包头、厦门、武汉、江西、广西、西安等,真可谓桃李满天下,英才遍中华。
孟子说,人生有三大乐事,除了“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与“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而外,“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三乐之一大乐事也。王希平深深置身于这种教育的快乐里,以自己满满的爱心来对待学子,如此才会对自己的学生如此关注爱戴和寄予厚望。她的生活、她的乐趣、她的期望,大都系于学生之身。

王希平与自己的学生
在她的教学生涯中,开过40多场音乐会,要么是教学音乐会,要么是学生毕业音乐会。这个数字,足以说明她对学生的倾情付出。人爱什么,对什么付出最多,言谈中就会不由自主地唠叨什么。因为这是一个人的生命情感所在。这种付出,当然也从另一方面获得,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乐事”,精神的高度快慰。王希平是一位难得的好老师,是一位心甘情愿为学生而奉献的师者,她理所当然也收获了学生的爱戴。她为自己拥有一大群出色的弟子而骄傲,弟子们也为拥有这样一位母亲般温爱的老师而欣喜。
王希平的诗词创作,大多是有感而发。我更想说的意思是,她的诗词创作,都有着具体的对象,是写给确定的对象或因确定的事情而触发。她的诗作,极少写给那种想象性读者。她很高兴为每一位举办毕业音乐会的学生写上一首诗,印在节目单上。
节日期间,也忘不了对学生的祝福,如在上元日写给卓娅、文卿的《鹧鸪天》:夜夜霓虹耀眼明,皎皎折桂步蟾宫。莘莘儿女精魂在,曜曜韶华天外行!鱼龙舞,玉兔迎,人间三五祝大同。莲灯十里花千树,丽水长安万点红。
甚至学生婚礼,她也忘不了写诗恭贺,寄托自己的衷心祝福。写给李瑾怡的新婚祝诗中,以《渔歌子》为词牌,表达美好祈愿:神女盈门並蒂莲,莺俦燕来两合欢。琴瑟好,共芝兰,姻缘千里意绵绵。
因之说,王希平的诗词是面向对象的抒发,有着真切的情感蕴蓄其中。她会为自己创作的某个得意的句子而兴奋半天,比吃一顿大餐更能令她满足。中国长笛协会2011年成立之时,她是协会顾问,欣然命笔,写下一首七律,贺中国长笛联合会在京成立。
诗曰:又是欢欣国庆日,京华盛会沐朝阳。旖旎绿草连天碧,姹紫青山桂子香。玉笛千年吹雅调,金凤十月写新章。秋光灿灿传薪火,九畹兹兰待众芳。
诗中可见出她的欢快之情,也表达了她对长笛发展的未来期待。
王希平是一个天性有点儿单纯的人,她很容易在日常生活里找到快乐,她也善于将这种日常化为诗意,以此能常常见出她的心境,见出她的理想,见出她诗人般真纯的一面。生活的真谛不正是如此吗?简单、明亮和温爱,正是人所期望的理想所在。在世俗生活里,只有那些自认为聪明的人,将所有心思都运用于权术诡诈之中,活在人与人斗的阴暗内心里。而艺术的真理,总是通向那灿烂明亮的诗意所在。
从王希平身上,我看到了那种诗意,那种纯净。她会为了某件小事,而充满孩童般的喜悦,她可以因某个情景某诗句而感动。一个过了耳顺之年的人,尚且能因一句诗作而动情,尚且能常常记起儿童时代的老师之语,还在时不时默念“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出之光;老而好学,如闪烛之光”。这些句子,竟然还能在她内心回荡,这是多么具有诗心的艺术家。诗心对于一个艺术家而言,最为宝贵。
只有抱有诗心,人才能整个飞扬起来,才能成为一个真人。这是因为,具有诗心的人,她的内心深处,有着对自然万物的触动、敬畏和敏感,有着难以被岁月所征服改变的童心。她将自己的一生沉浸在艺术里,陶醉在艺术里,她将她的生活也艺术化了。正是这一点,令王希平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人与人大约就是这样,有的人相互间有莫名的亲切;有的人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我因诗歌而与王希平走近,因走近而发现她内心对诗歌的痴迷,也发现了她的真纯,发现了她对艺术的敬重和敏感。我当然知道,每一个行当里,都有滥竽充数的人,都有以此作为谋生之手段的人,他也许在骨子里并不喜欢这种玩意儿,但他在长期的训练中,可以成为一个熟练工,可以靠这份熟练而混饭吃,就如同机器旁熟练的操作工一样,但是,他无论怎么说还算不上艺术家,他身上没有多少艺术细胞或艺术感觉。
我从心底敬重那种对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充满热情的人,从心底敬重那种在艺术行当里有着天生的敏感和知性的人。王希平有这种艺术感觉,不仅仅是因为她喜欢了诗词歌赋,还因为她身上洋溢的那种热情、善良和艺术的天然感觉能力。这是我跟她接触所获得的印象。(本文系《王希平诗词集》序)
作者:仵埂,系西安培华学院、西安音乐学院教授,艺术哲学(美学)方向研究生导师。主要著作有《受难与追寻》《文学之诗性与历史之倒影》《魂魄何系》等。中国文艺评论(西北大学)基地特聘研究员,陕西省艺术研究院特约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委员会评审委员、教育部学位中心评审专家、文化部“丝绸之路艺术节”艺术评论专家等。

